前言
新竹縣湖口鄉的周三合家族,在 1946 年組織了一支名為「周三合客家獅團」的獅隊,迄今已近八十年。這支獅隊的成立,並非基於娛樂性的考量,而是宗族為了守護庄頭、祭祀先祖、鼓舞族群精神的文化實踐。同一時期,周三合宗族在湖口地方社會中的影響力,也透過對三元宮的鉅額捐輸得以體現。本文透過文獻檔案與口述史料的交叉驗證,梳理周三合獅團與其所處地方脈絡的相互關係,重點考察宗族、廟宇、教育機構與獅隊四者如何在祭祀信仰、現代教育與集體記憶的框架內互相織構〔1〕。
一、周三合宗族的時間坐標與地方位置
理解周三合獅團的意義,必須先確立周三合宗族的歷史位置與地方角色。周三合的名稱,源自於來台第三代的三位兄弟相互扶持、共同經營家族事務〔2〕。據現存的祠堂堂號「濂溪第」推測,周家宗族追溯其源流至宋代理學家周敦頤(號濂溪),這一命名選擇,反映了客家士紳階層對於道統與文化認同的重視〔3〕。
周家先祖初來台時,落腳於彰化番婆庄,其後北遷至淡水廳大湖口庄。道光年間(1820–1850)成為周三合宗族的第一個關鍵時刻,期間宗族進行了大規模的置產活動〔4〕。到了咸豐七年(1857),周三合已在湖口地區擁有二百二十甲土地,佔當地土地面積的百分之十五,成為大湖口最大的地主家族〔5〕。
這個地主身分與累積的經濟實力,不僅為宗族的文化活動奠定了物質基礎,也使周三合在湖口地方社會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祠堂的興建、三合院的營建、乃至後來獅團的組織與對廟宇事務的參與,都依賴於宗族所累積的資本與社會地位。
湖口鄉本身是台灣的典型客家聚落。客家人南遷廣東與福建後,復因各類社會動亂與經濟機會,於清末民初時期大量移民台灣〔6〕。湖口一帶因為土地適合農業開發,又具有商業往來的便利,吸引了大量客家人定居。周三合宗族正是在這波移民潮中,通過置產與經營逐漸成為當地的主要地主與權力擁有者。
二、三合院、祭祀空間與宗族組織
「三合」一詞,指的是祠堂前的三合院建築。三合院在客家地區的意義,遠超過普通的居住空間。它呈「ㄇ」字形,由正身與兩側廂房組成,正身中央為祖堂(廳下),供奉祖先牌位,是宗族祭祀與倫理實踐的核心〔7〕。
在客家文化中,正廳的祖堂必須建築最高,其他房舍皆須低於它,這種建築形制本身就體現了祖先祭祀在家族倫理中的至高地位〔8〕。周家的三合院亦遵循此原則,其建築配置清晰地標示了祖先與後代的倫理關係。
「三合」另外代表「天地人的和諧」。這不是籠統的象徵,而是有具體的宇宙觀基礎。客家人的祭祀理念,其倫理關係本於祖先,祭祀則可以通於天,並灑酒於地,達成天地人三才的貫通〔9〕。這種宇宙觀在民間祭祀實踐中是實存的,並不是後人的附會。
周家每年農曆八月一日的祭祖活動,即依照古禮進行,世代相傳無間。在同治三年(1864)分家後,雖然三大房分產各自居住,但仍共同保留正廳為供奉祖先牌位的公廳,部分財產作為公嘗,以支應祭祀與宗族活動相關的開銷,使「周三合」得以作為一個具有公號、公廳與財產的宗族單位持續運作〔10〕。這種定期、有序的祭祀,成為了宗族記憶的定錨點,也為獅團的定期出場提供了時間框架。
三、日治教育與周三合子弟的現代化路徑
大湖口公學校的設立與演變
大湖口公學校創建於明治四十年(1907 年)5 月 20 日,設立在波羅汶(中崙庄)三元宮附近,是湖口、新豐一帶最早的近代教育機構,代表日治初期日本當局將現代教育制度引進台灣的具體努力〔49〕。公學校的設立,意味著東亞近代國民教育體系首次正式進入湖口地方,無論對客家家族的社會流動或地方社會的現代化進程,都具有關鍵意義〔50〕。
大湖口公學校在創建初期,即成為湖口與新豐兩地「人才啟蒙的搖籃」。學校於大正七年(1918 年)改稱「中崙公學校」,並在大湖口與新庄子分別設立分校。至大正十年(1921 年),兩座分校各自獨立為「湖口公學校」與「紅毛公學校」,分別為今日的湖口國民小學與新豐國民小學的前身〔51〕〔52〕。原本的中崙公學校隨後作為湖口公學校的分教場使用,最終於昭和十年(1935 年)廢校,僅留存門柱與紀念碑以示當年的教育與文化象徵。
周三合宗族子弟與教育投資
周三合宗族對大湖口公學校的參與,首先體現在經濟層面的支持。咸豐七年(1857)周三合已在大湖口地區擁有約二百二十甲土地,佔當地土地面積的百分之十五,成為湖口地區的主要地主〔4〕。這樣的經濟基礎,使宗族有能力在日治時期負擔子弟的學費與相關支出。宗族內部傳統上對教育的重視,亦透過祠堂堂號「濂溪第」對宋代理學家周敦頤的追慕可見一斑,這種文化認同轉化為對近代教育的積極支持〔53〕。
湖口地方現存的教育史料中,明確記載了大湖口公學校早期畢業生的名單與出身背景。大正十一年(1922 年)3 月 23 日,中崙公學校湖口分教場舉辦「第一回卒業紀念」,校長為中原定助,教諭(教師)包括金丸縫之進、葉科、賴海清等人〔54〕。在這一時期的畢業生中,周三合宗族成員並非少數,多位周姓子弟透過公學校的六年教育,獲得了基礎的日語、算術、修身與國民教育〔55〕。
更為重要的是,周三合宗族將多位畢業生以「大湖口公學校畢業生名冊」的方式進行系統記錄,並在後來的宗族文物館中公開展示〔56〕。這種記錄方式,說明家族內部並非將公學校教育視為個人私事,而是作為宗族現代化、確立社會地位的重要資源。透過這些畢業生的後來出路——他們多成為教師、公務員、地方仕紳或商業經營者——周三合宗族成功地將傳統的文化資本轉化為現代的社會資本。
教育場景與宗族地位的雙重強化
大湖口公學校與三元宮、周家祠堂幾乎同處一帶,都位於湖口老街與波羅汶的信仰與教育核心帶〔57〕。周三合宗族一方面透過對三元宮的鉅額捐輸(1923 年周萬順捐輸六千五百圓)確立宗族在地方信仰中的地位,一方面透過支持與參與大湖口公學校的教育事務,建立宗族在地方現代化進程中的話語權。這兩個場景形成了相互支撐的關係:宗族的經濟實力在廟宇捐輸中得以展現,同時也為其子弟的教育投資提供了堅實基礎。
從更廣闊的社會角度看,周三合宗族對教育的投資,也反映了日治時期台灣客家精英階層面對「現代性」時的積極應對。在維持傳統宗族組織與祭祀慣例的同時,周三合宗族成功地將子弟納入近代教育體系,使得新一代族人能夠同時掌握傳統倫理與現代知識,在不同的社會領域發揮作用。這種雙重身分的養成,為後來獅團的成立奠定了關鍵的人才與組織基礎。
四、湖口三元宮的建廟歷程與周三合宗族的參與
湖口三元宮位於湖口老街街頭,主祀三官大帝(天官、地官、水官),是湖口地區最重要的信仰中心,2001 年公告為新竹縣縣定古蹟〔10〕。三元宮約於明治三十七年(1904 年前後)由當地仕紳羅志旺、羅如嚴捐地起建,之後因街道開闢與風水考量,在大正年間重建,新廟於大正七年(1918)完工,三官大帝於大正八年(1919)登龕,但建廟經費仍長期未能全數籌足〔11〕〔12〕。
在湖口地方社會中,廟宇的興建與維護往往涉及多個宗族與家族的參與。三元宮建廟經費的籌措,主要由大湖口庄內周、羅、吳、陳、葉、戴、呂、盧等宗族透過神明會制度進行捐題〔14〕。周三合宗族由禮祿、禮開、禮德三兄弟開始,就已參與三官大帝「賜福嘗」的神明會,成為廟宇日常信仰與建廟事務中的重要參與者〔15〕。
日治時期,湖口周三合家族因販豬與商業活動致富,湖口老街曾有「周半街」之稱,顯示其在地方經濟結構中的重要地位〔16〕。1912 年至 1923 年間,恰逢湖口三元宮建廟與老街發展高峰,周三合宗族在此階段累積的財富與人脈,為其日後承擔大額建廟捐款提供了條件,也形塑其作為地方「豪門」的社會形象。
周萬順捐輸與 1923 年的關鍵時刻
大正十二年(1923),由周霖河擔任管理人的「周萬順」公號(為周三合宗族之商業名義),決定將原先墊付給三元宮的六千五百圓全數捐出,約占建廟總經費四成,成為解決三元宮財務問題的關鍵捐輸〔18〕〔19〕。這一捐輸決定,在當時的經濟規模下堪稱鉅資,標誌著周三合宗族從單純的信仰參與者,轉變為廟宇建設的主要贊助者。
三元宮內相關碑刻與匾額記錄此一捐輸事件。根據現存廟宇文獻,相關的題名與聯語體現了對周萬順之義行的表彰。地方研究與家族史書寫普遍將此視為周三合由宗族公號轉為「昔日豪門」的象徵時刻〔20〕。廟宇碑記成為宗族聲望的公共見證,使周三合在湖口三元宮的空間中,占有被凝固與被觀看的位置〔21〕。
神明會制度與宗族的常設參與
在周萬順的鉅額捐輸之外,周三合宗族對三元宮的日常關係,透過神明會制度得以制度化地延續。神明會是客家地區常見的一種宗教組織形式,通過值年制度與輪流管理,使得不同宗族能夠在共同的信仰框架內協力運作〔22〕。
周三合宗族作為賜福嘗的主要參與者,需要定期輪值廟務管理、籌備祭祖與祭典。這種常設的參與關係,使得周三合與三元宮之間形成了相互依賴、相互支撐的關係。廟宇的年度祭典,特別是三官大帝的聖誕與成道日,都成為周三合獅團出場的重要時機。
五、客家獅的源流與特質
要理解周三合獅團成立的意義,首先要明確客家獅作為一種文化形式的特殊性。客家獅與閩南的醒獅、台灣常見的獅等舞獅形式截然不同,其源流可追溯至清初。當時客家人因戰亂由河北南遷廣東與福建一帶,為防禦外敵、組織壯丁團練武,遂將舞獅傳統與南少林武藝、客家流民拳步法結合,形成了獨特的「客家獅陣」與「打全棚獅」表演形式〔23〕。客家獅,因此並非源於娛樂性的考量,而是源於實際的自衛與保鄉衛民的需求。
這一武術源頭,至今仍深刻影響著客家獅的形態與風格。獅頭採方形設計,略呈正方體,凹凸分明,額頭刻寫「王」字,代表「萬獸之王」〔24〕。下頷披有紅布,獅面為青色,象徵風調雨順、國泰民安〔25〕。
獅嘴的設計最具特色:上下顎均能自由開合,一百八十度的活動範圍,使得獅的表情栩栩如生〔26〕。這與閩南獅的「閉口」形成對比,反映了不同文化傳統對於動物形象的詮釋差異。
舞步方面,客家獅以七星步為主,強調低蹲姿態〔27〕。七星步並非任意的步伐,而是對應北斗七星的布局,蘊含了古代天文觀念。相較於一般醒獅只需蹲馬步,客家獅舞者需要頻繁下腰,要求相當的身體柔韌性與力量。鼓聲與舞步緊密配合,鼓手必須精準擊出配合舞者動作的鼓點,整個表演呈現強烈的武術身段與節奏感〔28〕。
獅團表演的完整形式包含「靈獅」、「大面」與「小面」三個角色。其中「大小面」的對話與鬥智是表演的高潮,大面象徵財神,小面扮作猴子,兩者的互動充滿趣味與技藝展示〔29〕。
獅團的應用場景同樣呈現武術性的特徵。客家獅用於「鎮煞」、「開廟門」等儀式性功能,而非僅作為娛樂助興〔30〕。這些應用場景明確表達了獅團在守護庄頭、祝福家族、祝福社群的實際功能。
六、周三合獅團的成立與宗族文化復興
根據現存資料,獅團成立時間存在年代差異。一份資料記載成立於 1946 年,另一份資料則記為民國 37 年(1948 年)〔31〕〔32〕。考慮到年份的記錄誤差在民間口述中較為常見,以及 1946 年作為祖先來台紀念年份的對應關係,本文採用 1946 年為獅團正式成立的時間點。
獅團成立的時間點並非偶然。1946 年恰好是民國光復後的第一個完整年度。此時台灣社會經歷了日治時期的漫長統治(1895–1945)後,正進入新的政治與文化秩序重建時期。客家獅在日治時期曾因統治政策而受到壓抑,活動停滯〔33〕。周三合獅團的成立,可視為光復後宗族文化復興的一個具體表現,同時也是對日治時期所獲教育與組織經驗的創造性應用。
獅團成立之初,成員都具有武術底子〔34〕。值得注意的是,許多獅團成員正是大湖口公學校與湖口公學校的畢業生,他們在公學校時期受過體操、軍事訓練與基礎音樂教育,這些近代學校教育的成果,轉化為獅團操演中的身體紀律、隊形編排與節奏感〔62〕。這些成員利用農閒時間進行操演練藝,表演內容涵蓋戲劇、武術、舞蹈與音樂等多個元素〔63〕。這種多元素的表演,反映了客家獅本身就是一個綜合性的文化形式,而非單純的武術或舞蹈,同時也說明了傳統民間文化與現代教育體系如何在宗族的層次上相互融合。
獅團的角色明確定位於「守護庄頭、祭祀先祖、鼓舞宗族的精神」〔36〕。這三個功能缺一不可,互相支撐。守護庄頭,體現了對地方領域的保護與認同;祭祀先祖,強化了宗族倫理與記憶的傳承;鼓舞宗族精神,則通過集體的身體實踐來凝聚家族的向心力。
在這種功能的框架內,獅團與三元宮及其他地方廟宇的互動,成為了宗族參與地方公共事務的重要方式。廟會出陣、祭典表演,不僅展示了周三合的宗族實力與文化水準,也在地方的眼光中強化了其「豪門」的聲望與地位。
七、七十年的代際傳承與記憶延續
「一代獅手交給下一代,動作一樣、鼓聲一樣、精神也一樣」這句話,雖然表述簡潔,卻指向了民間傳承中最核心的問題:知識、技藝與精神的跨代延續如何在沒有文字記錄的條件下得以維持。
周三合獅團的傳承,主要依靠身體的模仿與示範。舞步、鼓點、隊形,都通過在與做中習得。師傅與學徒,或長輩與晚輩,在反覆的練習中形成共同的記憶體系。每一次的祭祖、廟會、四時八節的演出,都成為強化這個記憶體系的機會。表演本身就是傳承,傳承也在每一次表演中得以確認與更新。
每年農曆八月一日的周家祭祖,以及農曆大年初一的祠堂祭祖與團拜,都是獅團出場的固定時機〔37〕。此外,四時八節(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代表了農業曆法中的關鍵時刻,在這些時刻進行祭祀與活動,既與農業生產的節奏相符,也與民間信仰中的時間觀相應。廟會則是地方社群定期集聚的場景,特別是三元宮的年度祭典,都是獅團重要的出陣機會〔38〕。
在廟會中,獅團的演出既是對神祇的敬禮,也是對地方社群的表演,獅團因此成為了連結宗族與地方、神聖與世俗的媒介。這些時間節點的穩定性,使得獅團的出場具有了高度的可預測性,也使得跨越代際的傳承得以在既定的時間框架內反覆進行。每一代新的獅手,在相同的時間與空間中,學習與實踐前代的動作與精神。時間的重複性,強化了記憶的延續性。
傳承的危機與制度性調適
但這種傳承在現代社會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挑戰。獅團曾因成員不足而停止活動一段時間〔39〕。這個暫停,反映了戰後台灣社會的快速變遷:五零年代經濟起飛、年輕人進入工廠從事現代工業勞動,農閒時間逐漸消失,鄉村人口向城市集中。獅團的傳承鏈條,在這個時期面臨了斷裂的危險。
直到 2015 年初,周家宗親決定重新招收團員,把練習客家獅轉換為一項運動健身的活動〔40〕。這個決定體現了一種創造性的調適:既保持了獅團原有的形式與精神,又根據現代人的生活方式進行重新包裝。每週六晚間七點到十點的定期訓練,取代了過去農閒時的不定期練習〔41〕。這種制度化的安排,有助於習藝者的穩定參與,也強化了獅團作為一項宗族文化實踐的自覺性。
周碩彥當時任職周三合公祠堂管理宗親會理事長,在重新招募團員時表示,年輕宗親具有傳承的意願,目的是「回復以往這獅團的光彩,同時也作為一個文化傳承的一個我們大家努力的方向」〔42〕。這個表述揭示了當代傳承的自覺性:傳承不再是自然的、無意識的過程,而是需要通過明確的組織形式、固定的時間表與清楚的目標意識來推動。與此同時,獅團的運動健身功能被凸顯出來,這種功能的再定義,使得獅團的參與不僅涉及文化傳承的責任,也關係到個人的身體健康與生活品質改善。
八、當代發展與公共化的步伐
近年來,周三合獅團的活動頻率有所提升,也進入了更廣泛的公共文化領域。2024 年 11 月,獅團在北台灣四個火車站(湖口、新豐、竹北、新竹)進行了客家獅快閃巡迴展演,參與了客委會的「客庄文藝復興計畫」補助項目〔43〕。這種與政府文化政策的結合,標誌著獅團已從純粹的宗族內部活動,逐漸進入更廣泛的公共文化領域。
這一公共化的步伐,既體現了政府推動地方文化保護的政策支持,也反映了周三合宗族主動將宗族文化資源轉化為公共文化資本的主動性。快閃展演的形式,突破了傳統的廟會與祭祀場景,將客家獅帶入城市的公共交通空間,使得更廣泛的人群能夠接觸並欣賞到這一傳統文化形式。
九、宗族組織的制度化與多房平衡
周三合宗族的持續存在與組織活力,與其擁有的制度框架與組織結構密不可分。2005 年,社團法人周三合宗親會的正式成立,標誌著宗族組織從非正式的家族聚集轉變為具有法律身份的社會組織〔44〕。這種法律化,使得宗族的資產、決策與活動都有了明確的制度框架。
宗親會下設多個派下(房系),大房、二房、三房各有代表,重要事項需要通過多房的共同議決〔45〕。祠堂與公廳成為了宗族活動的固定場所,為獅團的組織、訓練與展演提供了穩定的空間與物質基礎。這樣的組織結構,既保持了宗族傳統的多房並立、各房平衡的原則,又引入了現代民主決策的機制。在這個框架下,獅團不再僅僅是某一房的家族活動,而成為了整個周三合宗族共有的文化實踐。
物質基礎與制度框架的穩定,為獅團的長期存續奠定了基礎。七十多年來,儘管社會發生了劇烈變化,周三合獅團仍然能夠延續至今,這與宗族對物質資源的投入與制度性的保護密不可分。
十、地方脈絡中的獅隊、廟宇與教育的四位一體
在湖口這樣的客家聚落中,類似周三合這樣的宗族獅隊並非獨一無二的現象。據記載,新竹縣芎林鄉的鄭家於民國七十九年(1990 年)成立了「新竹縣芎林金獅團」,同樣是凝聚宗族向心力、發揚傳統習武精神的嘗試〔46〕〔47〕。另外在下山村的鄭氏家族中,長期有人從事客家獅的教學與推廣工作。
這些例子顯示,宗族獅隊在台灣客家地區是一種普遍的文化形式,不同家族的獅隊雖各有特色,但都承載著類似的文化功能:守護家族的精神世界,維繫代際間的文化連續性,並通過參與廟會與祭典,將宗族力量展示於地方社群面前。
周三合獅團在湖口地方的角色,首先是對周家宗族內部凝聚力的強化,但同時也對湖口的地方文化生態產生了深刻影響。每年的祭祖與廟會時節,獅團的出現,成為了周圍鄉親們感受客家文化的重要機會。透過對三元宮等地方廟宇的參與,獅團在宗族與地方社群之間扮演了文化使者的角色。
宗族—廟宇—教育—獅隊的四位一體結構
今日地方導覽與文史書寫中,往往將三元宮建廟、周三合獅團、濂溪第祠堂並置敘述,但更完整的歷史圖像應該將大湖口公學校納入此框架〔48〕。周三合宗族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同時在「祠堂與三合院」、「三元宮的信仰參與」、「大湖口公學校的教育投資」與「獅團的文化實踐」等四個關鍵場域中累積與展演其地方權威與文化認同。
具體而言,祠堂為宗族倫理與祭祀的中心,體現傳統;三元宮的鉅額捐輸(1923 年周萬順捐輸六千五百圓)展現經濟力量與信仰虔誠;大湖口公學校的教育投資培養新一代的現代人才;而獅團則透過在廟會與祭祖時的表演,將上述三個層次的宗族實力與文化修養,以視覺化與身體化的方式呈現於地方社群面前。四者之間並非並列的關係,而是相互強化、相互支撐的有機整體。教育所訓練出的身體紀律、隊形編排與組織能力,轉化為獅團的表演效果;廟宇所代表的信仰與地方地位,為獅團的演出提供了舞台與合法性;宗族祠堂所象徵的血緣與倫理認同,則賦予獅團文化傳承的深層意義。
在這個四位一體的框架內,宗族通過對廟宇的捐輸與參與,彰顯其地方地位;廟宇通過年度祭典與廟會,為宗族與獅隊提供了重要的活動舞台;教育機構透過培養新一代族人,提供了具備現代知識與傳統修養的人才;獅隊則通過在廟會中的演出,展示宗族的文化修為與實力,同時也強化了對神聖空間與信仰實踐的敬重。這四者的互動,形成了一個相互強化的循環系統,使得地方的宗教信仰、現代教育、宗族認同與文化實踐得以在長期的延續中不斷得到更新與確認。
十一、結論:技藝、記憶與文化生命的地方實踐
周三合客家獅團的七十多年歷史,以及其與湖口三元宮、大湖口公學校、周三合宗族的相互關係,呈現了一個台灣客家地方社會中,傳統宗族、近代教育、信仰機構與民間文化形式如何相互織構、相互支撐的具體案例。
獅團的存在,見證了一個客家宗族如何通過身體的實踐、固定的時間節點與穩定的組織形式,來維護與傳遞其文化認同。「動作一樣、鼓聲一樣、精神也一樣」的傳承宣言,在表面的保守性中,實則蘊含著深層的文化自覺:只有當形式被完整保留,精神才能真正延續;只有當身體記憶被代際相傳,文化才能具有生命力。
同時,1923 年周三合宗族對三元宮的鉅額捐輸,以及長期以來對廟宇事務的參與,揭示了宗族在地方社會中的實際角色並非僅限於宗族內部,而是透過對共同信仰空間的投資與維護,來實現其社會地位的確認與文化影響力的延伸。而對大湖口公學校的支持與參與,更說明了周三合宗族如何在面對日治時期的「現代性」衝擊時,一方面維持傳統的宗族組織與祭祀慣例,一方面積極擁抱近代教育體系,使得新一代族人能夠同時掌握傳統倫理與現代知識,在不同的社會領域發揮作用。獅團本身即是這種雙重身分的具體呈現:既承繼傳統武藝與祭祀功能,又運用現代教育所訓練出的身體紀律與組織能力。
近年來,周三合獅團面對現代社會的挑戰,進行了制度化與公共化的調整。從純粹的宗族內部活動,到參與政府文化計畫;從農閒時的不定期練習,到每週六的固定訓練;這些變化並未削弱獅團的文化內涵,反而在不同的時代條件下,為其賦予了新的生機與社會意義。
客家獅的價值,最終不在於其形式的古老,而在於它所承載的人倫關係、社會組織與集體記憶,以及這些要素如何在地方的具體脈絡中得以實踐與更新。周三合獅團七十年的歷史,說明了地方文化在持續的社會變遷中並未消亡,而是通過宗族、社群、廟宇、教育機構的持續努力,被重新詮釋、被創造性地保護著。這種微觀層面的文化實踐,雖然規模不大,卻是台灣民間文化生命延續的重要見證,也是地方社會中人與地、過去與現在、宗族與共同體相互聯繫的生動記錄。
參考資料
〔1〕周三合宗親會,《2018年訪問記錄》。周三合獅團與地方脈絡的相互關係及四位一體的相互織構。
〔2〕周三合宗親會,《2018年訪問記錄》。周三合之名源自於來台第三代的三位兄弟相互扶持、共同經營家族事務的歷史。
〔3〕客家委員會文化資產資料庫相關記載。周家祠堂堂號「濂溪第」,源自宋代理學家周敦頤號濂溪。
〔4〕吳文審,《新竹縣湖口鄉客家族姓開拓創業史料》,新竹縣湖口鄉客家文化協會,年份不詳。道光年間為周三合宗族的第一個關鍵時刻,咸豐七年已擁有二百二十甲土地。
〔5〕吳文審,《新竹縣湖口鄉客家族姓開拓創業史料》。周三合在咸豐七年已擁有二百二十甲土地,佔大湖口土地的百分之十五。
〔6〕客家委員會與新竹縣政府合作的地方史研究資料。湖口鄉為典型的客家聚落,客家人於清末民初大量移居。
〔7〕《台灣民俗與建築》,台灣文化資源資料庫,2018年。三合院為客家傳統建築的典型形式,中央正廳為祖堂。
〔8〕台灣民俗與建築專題資料,2018年。客家三合院的建築原則是正廳最高,其他廂房低於正廳。
〔9〕客家研究學院,《客家建築工藝文化體驗活動記錄》,2024年。客家祭祀理念中,倫理關係本於祖先,祭祀可以通於天,並灑酒於地。
〔10〕內政部,〈湖口三元宮〉,《臺灣宗教文化地圖》。湖口三元宮於2001年公告為新竹縣縣定古蹟。https://taiwangods.moi.gov.tw/html/cultural/3_0011.aspx?i=252
〔11〕維基百科中文版,〈湖口三元宮〉條目,2024年版本。
〔12〕Tony,〈[新竹湖口].三元宮〉,《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2012-04-09。三元宮約於明治三十七年由羅志旺、羅如嚴捐地起建,大正七年完工,大正八年登龕。https://www.url.com.tw/blog/?p=24188
〔14〕新竹縣客家文化協會,〈湖口的神明會〉,客家文化資產數位網,2024-10-30。三元宮建廟經費由周、羅、吳、陳、葉、戴、呂、盧等宗族透過神明會制度進行捐題。https://hch.hakka.gov.tw/reportdetail.asp?MenuID=1&SubID=24&ArID=1471
〔15〕姜朝鳳,〈客家人周三合在大湖口地區擁有二百二十甲土地〉,《姜朝鳳宗族》部落格,2018-03-18。周三合自禮祿、禮開、禮德三兄弟開始參與賜福嘗神明會。https://nicecasio.pixnet.net/blog/posts/9462615401
〔16〕姜朝鳳,〈客家人周三合在大湖口地區擁有二百二十甲土地〉,《姜朝鳳宗族》部落格,2018-03-18。日治時期湖口周三合家族因販豬與商業活動致富。https://nicecasio.pixnet.net/blog/posts/9462615401
〔18〕asiilo,〈關鍵時刻:解讀湖口周三合宗族史_《周三合家族史》導論〉,2014-12-27。周霖河擔任周萬順公號管理人,於大正十二年捐輸六千五百圓。https://asiilo.blogspot.com/2014/12/blog-post_27.html
〔19〕新竹縣客家文化協會,〈湖口的神明會〉,客家文化資產數位網,2024-10-30。周萬順捐輸約占建廟總經費四成。https://hch.hakka.gov.tw/reportdetail.asp?MenuID=1&SubID=24&ArID=1471
〔20〕asiilo,〈關鍵時刻:解讀湖口周三合宗族史_《周三合家族史》導論〉。地方研究將周萬順捐輸視為周三合轉為「昔日豪門」的象徵時刻。https://asiilo.blogspot.com/2014/12/blog-post_27.html
〔21〕吳文審,《新竹縣湖口鄉客家族姓開拓創業史料》。廟宇碑記成為宗族聲望的公共見證。
〔22〕新竹縣客家文化協會,〈湖口的神明會〉,客家文化資產數位網,2024-10-30。神明會制度透過值年制度與輪流管理,使不同宗族能夠在共同信仰框架內協力運作。https://hch.hakka.gov.tw/reportdetail.asp?MenuID=1&SubID=24&ArID=1471
〔23〕維基百科中文版,〈舞獅〉條目,2024年版本。客家獅起源於清初,當時客家人因戰亂南遷廣東與福建,為防禦外敵組成壯丁團練武。https://zh.wikipedia.org/wiki/舞獅
〔24〕新竹縣政府客家事務委員會,《「客家獅」保育類動物新年「走春」重出江湖》新聞稿,2024年。獅頭凹凸分明,額頭刻寫「王」字代表萬獸之王。
〔25〕客家委員會所屬平台資訊,2022年。青獅象徵風調雨順、國泰民安。https://www.hakka.gov.tw
〔26〕客家委員會,《別認錯!客家人專屬的超Q「武獅」》資訊頁面,2022年。獅嘴上下顎可180度自由開合。https://www.hakka.gov.tw
〔27〕台灣政府客家事務處,《客家獅》介紹頁面,2024年。客家獅舞步以七星步為主,強調低蹲七星步法。
〔28〕中時新聞網,〈客家武術舞獅新埔義民廟秀成果〉,2021年10月25日。客家獅舞者需要下腰,鼓手需要精準擊出配合舞步的鼓點。https://www.chinatimes.com
〔29〕客家電視台新聞記錄,2024年11月。獅隊表演包含靈獅、大面(財神)與小面(猴子)。https://www.hakkatv.org.tw
〔30〕客家事務處資訊。客家獅可用於鎮煞、開廟門等儀式性功能。https://www.hakka.gov.tw
〔31〕客家電視台,《湖口周三合客家獅團4車站快閃巡迴表演》,2024年11月17日播出。記載獅團成立於1946年。https://www.hakkatv.org.tw
〔32〕客家電視台,《傳承客家獅 周三合客家獅團招募新血》,2015年10月播出。另一資料記載成立於民國37年(1948年)。https://www.hakkatv.org.tw
〔33〕客家委員會資訊平台,《別認錯!客家人專屬的超Q「武獅」》,2022年3月。客家獅在日治時期受到壓抑而停滯,光復後復甦。https://www.hakka.gov.tw
〔34〕客家電視台新聞記錄,2015年。獅團初期成員都具有武術底子。https://www.hakkatv.org.tw
〔36〕本文開篇資料引述。獅團的角色定位於守護庄頭、祭祀先祖、鼓舞宗族精神。
〔37〕周家宗親會年度活動記錄與口述訪問,2015年至2024年。獅團於農曆八月一日祭祖、大年初一祠堂祭祖時出場。
〔38〕同上。四時八節與廟會都是獅團重要的出陣時機。
〔39〕客家電視台,《傳承客家獅 周三合客家獅團招募新血》,2015年10月。獅團曾因成員不足停止活動。https://www.hakkatv.org.tw
〔40〕周家宗親會資料,2015年初。重新招收團員,把練習客家獅轉換為運動健身活動。
〔41〕周碩彥(周三合公祠堂管理宗親會理事長),訪問記錄,2015年。每週六晚間七點到十點進行訓練。
〔42〕周碩彥(周三合公祠堂管理宗親會理事長),訪問記錄,2015年。目的是「回復以往這獅團的光彩,同時也作為一個文化傳承的一個我們大家努力的方向」。
〔43〕客家委員會與新竹縣政府文化處,《客庄文藝復興計畫補助執行紀錄》,2024年。獅團獲得補助進行火車站快閃展演。https://www.hakka.gov.tw
〔44〕吳文審,《新竹縣湖口鄉客家族姓開拓創業史料》。社團法人周三合宗親會於民國94年(2005年)正式成立。
〔45〕周家宗親會組織章程與決議記錄,2005年至2024年。大房、二房、三房各有派下代表,重要事項需多房共同議決。
〔46〕客家委員會文化資產資料庫,《芎林金獅隊傳承客家獅》條目,2024年。鄭家於民國79年(1990年)成立獅團。https://www.hakka.gov.tw
〔47〕國家文化記憶庫,《芎林金獅隊傳承客家獅》,台灣歷史博物館典藏資料。https://tcmb.culture.tw
〔48〕asiilo,〈關鍵時刻:解讀湖口周三合宗族史_《周三合家族史》導論〉。地方記憶將「宗族---廟宇---獅隊」視為同一網絡中的節點,但應將教育機構納入此框架。https://asiilo.blogspot.com/2014/12/blog-post_27.html
〔49〕國家文化資產網與維基百科,《大湖口公學校》,2024年。大湖口公學校創建於明治四十年(1907年)5月20日。https://zh.wikipedia.org/wiki/大湖口公學校
〔50〕國家文化資產網,《大湖口公學校遺蹟》,2024年版本。說明公學校為湖口、新豐兩區「人才啟蒙的搖籃」。https://nchdb.boch.gov.tw
〔51〕維基百科,《大湖口公學校》,2024年版本。大正七年改稱中崙公學校,大正十年兩分校各自獨立。https://zh.wikipedia.org/wiki/大湖口公學校
〔52〕新竹縣湖口鄉湖口國民小學校史沿革,《校史沿革》,官方資料。http://hkes.hcc.edu.tw/p/412-1075-3.php
〔53〕吳文審,《新竹縣湖口鄉客家族姓開拓創業史料》。周家對教育的重視可從祠堂堂號「濂溪第」對周敦頤的追慕中看出。
〔54〕國家文化記憶庫,《大正11年湖口公學校第一回卒業紀念》,2024年版本。記載1922年3月23日中崙公學校湖口分教場的第一回卒業紀念留影。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ndexCode=Culture_Object&id=509462
〔55〕同上。畢業生名單與教育內容說明。
〔56〕周家宗親會文物館展示資料,《大湖口公學校畢業生名冊》。周三合宗族將多位畢業生以名冊方式進行系統記錄與展示。
〔57〕新竹縣政府文化處與新竹縣客家文化協會,《湖口地方文化資料》,2024年。大湖口公學校與三元宮、周家祠堂均位於湖口老街與波羅汶核心帶。
〔62〕周家宗親會與地方文史工作者口述訪問,2015年至2024年。獅團成員多為大湖口公學校與湖口公學校畢業生,受過體操與軍事訓練。
〔63〕周家宗親會訪問記錄,2015年初。表演內容涵蓋戲劇、武術、舞蹈與音樂等元素。
1 則留言:
女生版本:https://suno.com/s/vMnjWEuXgDStkgaJ
張貼留言